“宋徽宗的鹰，赵子昂的马，都是好画儿”，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谐音歇后语，意思是“都是好话儿”。

这句话的前面，是鸳鸯嫂子替邢夫人来说媒：“你跟我来，到那里我告诉你，横竖是好话儿。”所以鸳鸯就用歇后语来骂她，是反语，真正的意思是：你能有什么好话！

鸳鸯嫂子当然是很势利的。但是她，与她的丈夫，完全是转述贾赦邢夫人的话，并没有强迫鸳鸯就范的意图——当然，他们也强迫不了鸳鸯。

稍后鸳鸯哥哥还请示贾母，“接他家去逛逛”。而贾母也马上答应，没有丝毫疑心。注意，接她并没有正事，只是“逛逛”，贾母也照准，可见平时兄妹相处还不错，至少没有公开的尖锐矛盾。如果老死不相往来，那鸳鸯哥哥突然提出接妹妹“家去逛逛”，肯定会引起贾母的疑心的。

平时相处不错，就算是鸳鸯鄙薄嫂子的势利，又不愿嫁给贾赦，直言拒绝就是了，为什么要“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”这么激烈？嫂子不过是奉命行事，就算想从中谋利，也不过停留在“想”的阶段，怎么就招了鸳鸯一口啐在脸上？鸳鸯有这样恨嫂子吗？嫂子有这样大的罪过吗？

鸳鸯啐的是嫂子，其实并没有那么恨嫂子，嫂子也没那么大的罪。鸳鸯实际想啐的，是贾赦与邢夫人夫妻。碍于地位，她不能啐他们，只好啐嫂子，却借嫂子之口，转达了她对他们的厌恶与憎恨。

那个时候的女孩子，是不能当面说婚事、或者与婚事有关的任何事情的，否则就太轻浮了。所以邢夫人说娶鸳鸯，说了好半天，鸳鸯心里虽不愿意，却也不便当面拒绝。

张爱玲《怨女》里有个情节：有人上门提亲，嫂子问小姑子的意见，“迸了半天，她猛然一扭身，辫子甩出去老远，背对着她嫂子坐着。‘讨厌！’”只这一句，嫂子马上明白：“好了，姑娘开了金口了。恭喜姑娘。”

骂一句“讨厌”也能表示答应婚事。所以鸳鸯对着邢夫人坚不开口，邢夫人居然不知道她的拒绝，反而以为她只是害臊，以为让她父母问她，她就会答应了——当然是答应，邢夫人根本没想到鸳鸯会不同意。

这也是鸳鸯对于“罪不至此”的嫂子，又哭、又骂、又啐在脸上的原因了：只要她的态度稍有一点软弱，就会被误会她是愿意的。

她必须用最激烈的态度，才能拒绝贾赦的强迫性“追求”。

但是她的激烈态度，也堵死了自己的一切后路。等到贾母仙游、贾赦服丧期满，鸳鸯就一定会成为他报复与凌辱的对象。

鸳鸯不是不知道这后果。

但她还是选择了拒绝。她宁死不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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